five chapters · one burning cinema · no Hitler walks out
很多年前,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翻到一本边角发黄的语言学小册子。书里写到一个早已死掉的希腊字母——Digamma(Ϝ)。它在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发 "w" 的音;后来希腊人决定不再需要这个声音,就把它从字母表里删掉了。
但它没有彻底消失:希腊人继续用它当做数字 "6" 的记号,于是它在文字里被淘汰,却继续在数字里活着。
我从那时候起开始用 DgA 做创作的署名。它对我意味着两件事:被语言抛下也无所谓,作品自己会找到它的位置;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字母,而是数字。
但说穿了名字只是一个壳。东西做出来才是答案。
《Inglourious Basterds》是昆汀的反法西斯童话。一个犹太美军刺杀小队,一个法国影院老板娘,一个英国影评人穿着德军制服,一个"猎犹人"上校能透过地板闻到犹太人。
这部电影最难的不是动作戏是对白。Landa 那场牛奶审讯,二十多分钟,五种语言切换,没有一颗子弹。但你的手汗出得比任何动作场面都多。
我把它做成了五章,每一章都是一个长场景的对白对决。每一次错误的法语单词都会让你死。
LaPadite 农场那场牛奶审讯 galgame 里玩家扮演 LaPadite,必须从对话里读出 Landa 已经知道一切。每一次回避都加一次"shame",到一定程度地板下面的家庭就死了。
Donny "犹熊" Donowitz 在法军壕沟里挥棒球棒那段,是 QTE 节奏。十秒一棒。砸下去之前你能听到 Donny 嘲笑那个德军军官的家。
Shoshanna 把胶卷拼在 reel 7 上的那段画面,是真结局。她笑得那么开心。火光把整个影院吞了。
《Inglourious Basterds》是昆汀的语言学电影:英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一点意第绪语。每一段对话的紧张感都来自"哪一个角色在哪一个语言里露出了破绽"。
我没法在 galgame 里逼玩家学德语但我做了一个"口音表":每个角色对每种语言有一个"流利度"分数。玩家会看到屏幕上方的小字:"Hicox 的德语口音 - 87%"。低于 70%——德军会注意到。
酒馆地下室那一场 Hicox 用三根手指点酒,整桌人立刻安静下来。德国人用拇指、食指、中指。Hicox 用了食指、中指、无名指。这一个细节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Shoshanna 的影院里有 350 卷易燃的硝酸胶卷这是她复仇的工具。游戏的真结局里玩家自己点燃它们一卷一卷点。
我做了一个 350 个粒子的 Canvas 动画每一卷胶卷是一颗火花。点击一颗、它会扩散到旁边五颗。15 秒后整间影院烧起来。
火焰里浮出 Shoshanna 巨大的笑脸这是她拍给自己复仇的那段胶片,循环放映。她已经死了。但她在笑。
Inglourious Basterds 是 Tarantino 的语言学杰作:英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依地语。每一种语言里"流利度"是叙事的核心。我做了三层字幕系统:原语音的拼读(用拉丁字母转写)+ 中文翻译 + 英文翻译。玩家在酒馆地下室那场看到 Hicox 用错"three"的德语手势那一帧三层字幕同时变红。
David Bowie 的 Cat People (Putting Out Fire) 必须放在 Shoshanna 化妆准备那一段她在镜子前画一道红色"war paint"。这首歌不在电影原声碟里是 Tarantino 第一次用 80 年代的歌做 40 年代的场景。我让这首歌的鼓点和 Shoshanna 涂口红的动作一帧一帧对齐 8 个鼓点对应 8 笔。
这部教我的是:galgame 可以改写历史。"NONE OF THIS EVER HAPPENED. BUT IT SHOULD HAVE." 这句话是 Tarantino 整部电影的题词。游戏里我做成了真结局解锁后才浮出来的一行字前三章里你以为这是一部"历史片",第五章你发现 Hitler 死在影院里、Goebbels 也死了、Shoshanna 报了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本来应该。
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 是昆汀对 1969 年的童话。我想下一部是 Oldboy 朴赞郁的复仇三部曲第二部,跟昆汀一样讲"暴力的修辞学"。
但说不定下一个根本不是电影。说不定是一首歌、一本书、一段我自己梦见的东西。